有这样一些来访,一开始往往并不让咨询师觉得难以工作。相反,很多时候,他们是那种让咨询师一开始会觉得“很好工作”的来访。他们有相当好的反思能力。很快就能知道自己现在的情绪是怎么回事。他们也能说出自己的行为动机,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进入某种关系模式,为什么会反复退缩,为什么会在靠近的时候又撤离。他们也常常能很准确地讲出原生家庭对自己的影响。他们知道自己童年里发生过什么,知道自己承担了什么,也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。
他们并不缺语言。也并不缺觉察。甚至,他们常常已经拥有一种相当成熟的“心理学自我”。所以一开始,咨询师会有一种印象:这个咨询是顺的,这个来访是有领悟力的,这个工作似乎很容易进入深处。可是,做着做着,咨询师心里越来越多地浮现出问题:他真的变了吗?他的人际关系变了吗?他的内在体验,有没有真的变得更轻松更有掌控感?
很多时候,答案并不乐观。他懂得越来越多,可是没有越来越鲜活;他解释自己越来越熟练,可是他和自己的关系并没有实质性好转;他对自己的认识更完整了,但他的生命没有更加宽阔地展开。
当意义成为一种自体功能
我现在想把这类现象,暂时称作一个工作性概念:意义型自恋。
我先说清楚,我这里说的“自恋”,不是狭义上那种明显的夸大、自我中心、炫耀或支配。我也不是在说所有很会反思、很会理解自己的人都是自恋的。
我说的,是一种更隐蔽的心理组织。也就是说,一个人不是主要靠成就、魅力、控制、表现来维持自己,而是靠理性与意义构建来维持自己。
这个意义,包括他对自己痛苦的解释,对创伤的理解,他对自己行为模式的命名,也包括他把自己的经验放进某种更大的叙事之中,更包括一种更隐蔽的位置:我是那个能够理解自己的人。我是那个能从痛苦中提炼出意义的人。
他们并不是通过“我比别人更好”来维持自己,而是通过“我的痛苦更有意义”“我的理解更深”来维持自己。这就是我所指的“意义型自恋”。
从孤儿到英雄
我想,意义型自恋如果真的存在,它往往不是从夸大开始的。它更深的起点,常常是孤儿原型。那是一种很早就体验到:没有人会真正承载我,没有人会在我快散掉的时候抱住我,我不能依赖,我只能解决问题不能制造问题。
一个太早活在这种处境里的人,心里往往会住着一个很深的孤儿。这个孤儿最根本的经验,不只是悲伤,而是:无依。所以他们很早就会发展出一种能力:他会自己整理自己,自己说明自己,自己让自己聚拢不崩解。他们是自己的英雄。
这里我会想到一个很古老的神话意象。很多神话里,真正危险的,不只是怪物,而是那个没有人引领、必须独自上路的孩子。有些英雄并不是因为天生想冒险,而是因为太早失去了家。他不是先有雄心,而是先失去了庇护,所以才不得不出发。在这个意义上,我觉得很多来访首先不是英雄,他们首先是孤儿。
可心灵不会只停在孤儿那里。孤儿会召唤出另一个原型来保护自己。那就是:英雄原型。这里我说的英雄,不一定是外在成就型的英雄。不是那种世俗意义上冲锋陷阵、打败敌人的英雄。我今天想说的,是一种很内在的英雄。
这个英雄会说:我来救我自己。我不能等。我不能倒。我得比崩溃更快一步找到出路。我得从混乱中提炼出秩序。我得从痛苦里长出意义。这时候,理解、洞见、分析、命名、意义化,就都成了英雄的武器。
所以他们不是只活在孤儿原型里,他们其实活在一个孤儿—英雄复合结构里。
孤儿的经验是:没有人会来。英雄的回答是:那我自己来。
孤儿说:我不能倒。英雄说:那我就让一切有意义。
孤儿说:我没有被抱住。英雄说:那我来解释这一切。
我真心地敬佩生命本身自救力量的神奇与伟大,但也不得不承认,问题可能正是从这里开始。因为当这个“英雄式的自我”慢慢占据了人格中心,对意义的追究就成为了被越来越依赖的内在位置,它开始承担一种自体功能。它帮助这个人维持自己,也让这个人不再只是一个普通受伤的人,而变成一个“有意义的人”。我想,这就是“意义型自恋”很核心的形成路径。
很多神话和英雄故事里,都有一个母题:受伤的孩子,最后变成了知道秘密的人。
他因为受伤,进入别人没有进入过的地方。因为被排除在普通生活之外,反而接近某种深层知识。因为早早失去了依靠,反而学会了看懂世界。
这个母题本身很动人,也很真实。
问题在于,当“知道秘密”“理解深层真相”变成一个人维持自己最重要的位置时,他就不容易再回到普通人的位置。不容易承认自己的嫉妒、依赖、想被偏爱、想被抱住、想不那么深刻、想只是一个普通受伤的人。
所以我会说,意义型自恋不是对意义的热爱,而是对“通过拥有意义而让自己变得特殊”这件事的依赖。
当理解进入咨询关系
在临床上,他们往往很快就能让咨询师感到他“工作得很好”。他可以分析自己不敢依赖,但他也不能真的依赖咨询师。他可以讲自己害怕失望,但他从不在我面前承认他失望。他会把所有正在发生的关系体验,很快整理成理解。他始终比自己的需要快一步。
还有一类来访,他很会讲自己的创伤史。他知道自己从小承担过多,知道自己总是过度负责,知道自己内在有一个长期被忽略的孩子。他也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习惯性照顾别人,为什么总是先理解别人再委屈自己。
可是在会谈里,你会感觉他并没有真的“在这里”。他叙事很完整,但他的人没有到场。他说的是自己,可是他和自己之间隔着一层非常成熟的理解。
我曾经有一位来访,非常熟悉创伤语言。他知道复杂性创伤,知道过度负责,知道内在小孩,知道讨好型适应。他每次都能把自己的处境讲得非常完整,几乎每次会谈都能总结出一个新的、更准确的理解。
但很奇怪,我听他讲的时候,常常感到一种空。内容很多,可是他的人不在。他像是在汇报一个自己研究很久的对象。那个对象就是他自己。
有一次他讲到小时候自己半夜发烧,家里没有人真正起来照顾他。他讲得非常平静,也非常清楚。我听着听着,突然问了一句:“那个发烧的小孩,现在在我们中间吗?”
他一下安静了很久。然后他说:“没有。他一直都不在。一直都是我在讲他。”
这句话对我很有触动。因为那正是我想说的:他不是没有故事,而是故事已经太完整,完整到那个真正受苦的孩子反而不见了。
还有一类,更贴近我说的意义型自恋。
他会把自己的痛苦很快上升为某种更高的意义。他可能会说:
“也正因为我经历了这些,我才这么理解人。”
“如果没有这些伤,我不会有今天这样的深度。”
“我觉得这些经历让我承担了某种任务。”
“我不是在抱怨,我只是觉得这些苦不是白受的。”
这些话有时也不假。但问题不在真假。问题在于,它们有时太快地把痛苦从“痛苦”变成了“意义”。他几乎不允许自己只是委屈。他也不允许自己只是想被爱、被偏心、被照顾。这些“普通”的需要,对他来说好像太低了。他要更快地把痛苦提升成意义。意义在这里,不只是理解。它在保护他,不让他掉进那个“我只是一个普通受伤的人”的位置里。
这类来访很容易把咨询师放在一个位置上:见证他已经多么理解自己。
他会希望你看见他的洞见,希望你承认他不是一个“糊涂的来访”,而是一个已经走进自己深处的人。他甚至会在某种程度上邀请你和他一起做“高质量的理解”。
所以一开始,咨询师很容易被吸引。尤其是本来就喜欢深度工作的咨询师。我们会觉得:这个来访真不错。会谈材料很多。反思很好。内容很深。好像我们在做真正的分析工作。
可是慢慢地,反移情会开始说真话。咨询师可能会开始觉得空,会开始累,好像会谈明明很丰富,却没有生命。好像他说得都对,可我碰不到他。我在理解他,可我遇不到他。这种反移情很重要。因为它在告诉咨询师:关系正在被某种“理解系统”所组织。我们在做看起来很深的工作,但可能没有真正发生关系中的转化。
咨询师也可能需要“意义”
因为这不是只发生在来访身上的事情。咨询师自己,也可能有意义型自恋。什么叫咨询师的意义型自恋?也许就是:我们也需要通过“做深度工作”“触及灵魂”“理解原型”“帮助来访实现转化”来维持自己。咨询不只是工作,也成了我们证明自己有价值、有深度、有使命的存在。
如果咨询师自己这个部分没有被看见,会发生什么?首先,我们会特别欣赏这类来访。因为他很深,很会说,也够复杂。他让我们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很有意义的事。
其次,我们会特别容易和他一起“上升”。很快上升到原型、创伤、命运、灵魂任务、象征母题。这些并不是不可以谈,但有时它们会太快地把人从当下关系中带走。
然后就会形成一种双人的合谋:来访通过理解来维持自己。咨询师通过“我们正在做很深很有意义的工作”来维持自己。双方都在意义里得到满足。所以关系看起来很深,但并没有真正冒险。
从过早解释回到经验
与这类来访工作的一个核心临床现象,可以理解为:过早解释。
什么叫过早解释?
不是解释错了。而是解释来得太快。快到经验还没有真正展开,就已经被命名、归因、结构化了。这类来访往往很难承受“不知道”。他很难让梦先是梦,让图像先是图像,让情绪先是情绪,让关系中的波动先停留在尚未解释的状态里。当然,我不得不承认很多时候,这是咨询师与来访者无意识合谋产生的。
意义型自恋的一个核心机制,就是以过早解释取代象征生成。
临床上我们要注意的是:不要急着拆解他的解释。如果解释是他用来维持自己的方式,那我们太快拆掉,等于把他临时的屋顶掀掉。他不会立刻更真实,他可能建立起更难以撼动的防御或者干脆崩解。咨询师需要去理解:他为什么这么需要解释?不解释,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?更应该关心的是:他为什么要现在说这个?他这样说完以后,什么被保住了?什么被绕开了?这个解释,是在打开经验,还是在关闭经验?
最重要的是,帮助他区分:理解自己,不等于经历自己。他可能从来没有被邀请去区分这两件事。
比如他又开始非常完整地总结自己时,我们可能会说:
你刚刚说得很清楚。但我想知道,你现在跟我在一起是什么感觉?你此刻更想让我理解你,还是更想让我陪着你?这时候,工作就从“概念”回到了“关系”。
对梦尤其如此。当他说“这个梦我已经懂了”的时候,我们也许不急着跟着解释。我们可以先停一停请他带我们进去看看:那个房间长什么样?那个孩子几岁?你抱着他的时候是什么感觉?房子里冷吗?你想有人来吗?
很多时候,转化不是来自更高明的解释,而是来自梦终于没有被过早定义。
咨询师要监测自己的意义需求。这可能是最难的。我们要不断问自己:我现在是在陪伴一个人,还是在享受一个很深的分析叙事?我是在帮助他回到经验,还是我也需要这段关系让我觉得自己有价值、有深度、有使命?
如果咨询师不能看见自己也会借意义维持自己,就很容易和来访一起停在“深刻”里,而不进入“转化”。
其实真正的改变,往往看起来不那么深刻。对这类来访来说,真正的进步,常常不是更会说,而是终于有一次,他在解释之前先哭出来。第一次承认:“我现在不知道。”第一次说:“我其实很想你多在意我一点。”第一次敢当着你的面失望。第一次没有把痛苦立刻变成意义。第一次允许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、受伤的、很需要人的人。
我记得有一位很会解释自己的来访,有一次在会谈里讲到最近一段关系。按照以往,他通常会很快总结:“我知道这是我的创伤反应。”“我知道这是我害怕被抛弃。”“我知道我又在重复旧模式。”
可那一次,他讲到一半忽然停住了。他说:“我本来想像以前一样告诉你我这是怎么回事,但我现在突然不想解释了。我只觉得很难受,而且我不知道怎么说。”
那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,不是“懂了”,而是“说不出来”。我觉得那一次比他很多精彩的洞见都更接近转化。因为他开始允许经验先于理解,允许关系先于意义。
注:文中涉及的临床材料均已匿名化,并对可能识别个体的信息作了必要处理,以保护来访者隐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