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加拿大自体心理学家 Maxwell Sucharov 刊载于 Psychoanalysis, Self and Context 2026年第21卷第1期的一篇论文,英文原题为 Embracing Complexity: Clinical and Conceptual Notes。
首先,作者申明了他的主要立场,他把复杂性系统理论聚焦为一种临床敏感性,是一种概念性的思维方式与经验性的态度的结合。这里所说的概念性的思维方式指的是理论,建构与理解、解释的能力,你可以说理性能力,而经验性的态度是关注当下身心与情感体验并承受体验中的不确定。我衍生解读一下,这里可以看出,他没有二选一,而是提倡一种融合,既反对过度解释,也反对没有结构的纯体验陪伴。他指出留在复杂性中往往受到创伤的挑战,所以并不容易。之后的文章都是围绕以上观点进行的。
一、文章的整体结构
这篇文章其实可以分成五部分:
1.提出问题——心理治疗是否过于线性? 2.引入理论——复杂性、混沌与分形 3.提出临床立场——复杂性敏感性(complexity sensibility) 4.通过案例说明——一个“涌现”的瞬间是如何发生的
5.他回应了质疑并扩展到了制度与社会生活层面。
第一部分:问题的提出
作者一开始就在挑战一个我们很熟悉的临床倾向:当来访者很混乱、很痛苦、很不确定的时候, 我们会本能地想:去理解、去解释、去结构化、去“做点什么”。但作者说,这种冲动,很可能本身就是问题的一部分。
第二部分:理论基础
这一段很关键,他引入了三种理论:混沌理论(chaos theory),复杂性理论(complexity theory),分形几何(fractal geometry)
这些理论共同指向一件事:人的心理不是线性的系统 而是:有波动,有不确定,有不可预测性,也会在某些时刻,突然出现新的组织方式,他用一个词来描述这个过程:涌现(emergence),也就是说:真正重要的变化,不是“做出来的”,而是“生长出来的”。
第三部分:核心概念——复杂性敏感性
在这个基础上,他提出一个核心概念:复杂性敏感性(complexity sensibility)
重点是,这里的“复杂性敏感性”不是一套技术,而是一种临床姿态:它把概念性的思维能力与对当下经验的开放结合起来。具体来说,就是:能容忍不确定,不急着下结论,不急着解释,可以停在“还不知道”的状态里
这里他还提出一个非常有力量的观点:创伤(trauma)会把人拉离复杂性。
因为复杂性意味着不确定,而创伤更倾向于:熟悉,重复,可控。
所以在治疗中,会反复出现一个关键时刻:临界点(tipping point)
你要么:回到简单、线性、技术化,要么:留在复杂性中,等待新的东西出现。
第四部分:案例——一个“涌现”的瞬间
接下来是文章的核心案例。
来访者 Carol,有严重的童年创伤,包括忽视、性暴力,以及长期的抑郁与孤立感。她反复表达一个体验:“我不属于任何地方。”
有一次会谈,作者自己正面临医学系统的审查,内心非常焦虑。在这种状态下,他很自然地想做一件事:变得结构化、理性、专业也就是从复杂性退回到“秩序”。但他意识到了这一点,于是他做了一个关键选择:他没有马上行动,而是停下来。就在这个时候,一个意外发生了。他突然想到自己年轻时的一个朋友。两个人看起来完全不同,但他意识到:他们在“局外人感”上是一样的。这里出现了一个另重要概念:孪生性(twinship):在某个深层经验上,人与人之间的彼此相认。当这个体验被带入关系时,来访者的反应是:“原来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这样。”这个瞬间,就是作者要展示的:涌现(emergence)它不是计划出来的,而是在复杂关系中出现的。
第五部分:进一步展开——复杂性不是两个人的事
作者没有停在这里。他继续往下想: 为什么是这个联想?为什么是这个人?然后他把视角拉大:来访者的个人创伤,朋友的“大屠杀后代”背景,自己的犹太身份,医学系统中的反犹历史。这些因素在同一时刻交汇。也就是说:治疗从来不是两个人的事情,而是一个复杂系统的交汇。
在后记中,作者回应一个质疑:“这不就是普通的联想吗?”他的回答是: 区别不在你做了什么,而在你是如何在场的。
同时他进一步指出:医疗系统偏好线性、标准化、可评估,这种系统本身,是“反复杂性”的。他甚至进一步说: 医疗系统嵌入在新自由主义资本主义(neoliberal capitalism)中。
二、文章的核心结论
这篇文章最后可以总结为三句话:
👉 复杂性敏感性不是一套技术,而是一种临床姿态 👉 创伤会推动我们过早地简化经验 👉 真正的变化,是在不确定中涌现出来的
三、作为读者的一个简短评论
我个人对这篇文章有两个感受。
第一,它非常有启发性地提醒我们:有时候我们越“努力工作”,其实越是在逃离真正的工作。
第二,它也有一个可以被讨论的地方:当我们强调“不要过早解释”,是否也可能低估了结构和技术在某些阶段的必要性?
也就是说,这篇文章提供的是一种非常重要的方向,但在实践中,如何平衡“复杂性”和“结构”,仍然是一个需要继续思考的问题。